发布日期:2025-11-30 15:22 点击次数:118
“巫史传统”是李泽厚晚年最重要的思想之一,它揭示了中国上古思想史的最大秘密,是了解中国思想和文化的钥匙。本书阐释了“巫史传统”思想的基本观点:一是“由巫到礼”,周公将传统巫术活动转化性地创造为人际世间一整套的宗教—政治—伦理体制,使礼制下的社会生活具有神圣性。二是“释礼归仁”,孔子为这套礼制转化性地创造出内在人性根源,开创了“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修齐治平的“内圣外王之道”。这个“内圣外王”恰恰正是远古巫君以自己通神的魔法来统领部族特征的全面理性化。周、孔使中国传统从人文和人性两个方面在相当早的时代获得了一条实用理性之途。
图片
二十年前(1978年)我议论写思想史可以有两种方式(历史的或哲学的,“我注六经”式或“六经注我”式),曾引起某些批判。抱愧的是,我今天仍然只能是“六经注我”式的写法:制造概念',提供视角,以省察现象。
我以前曾提出“实用理性”、“乐感文化”、“情感本体”、“儒道互补”、“儒法互用”、“一个世界”等概念来话说中国文化思想,今天则拟用“巫史传统”一词统摄之,因为上述我以之来描述中国文化特征的概念,其根源在此处。
卜、筮服务于人事,主要服务于王的政治活动,世俗性和实用性很强烈很明显,仍非心灵慰安之类。它与巫君的政治统治密不可分。
在塑建不同于动物心理的“人性”上,巫术礼仪也起了决定性作用。即使是各种恐怖、残忍的非理性迷狂的自虐形态(烧身、割肉、火烤……),也仍然有理知认识和想象因素在内,动物便没有这种迷狂情感。巫术在想象中支配、控制对象,并与对象在想象、情感中合而为一,这是后世科技所没有的。
人(氏族群体)的“吉”、“福”,被想象是通过这种“巫术礼仪”的活动,作用、影响、强迫甚至控制、主宰了鬼神、天地而发生的。例如巫舞促使上天降雨、消灾、赐福。在这里,人的主动性极为突出。
“巫”的基本特质通由“巫君合一”、“政教合一”途径,直接理性化而成为中国思想大传统的根本特色。巫的特质在中国大传统中,以理性化的形式坚固保存、延续下来,成为了解中国思想和文化的钥匙所在。
“巫”在上古当然有一个极为漫长、复杂的演变过程。其中一个关键是,自原始时代的“家为巫史”转到“绝地天通”之后,“巫”成了“君”(政治首领)的特权职能。
祖先生是人,死为神,或生即半神。无论生死,祖先(主要是氏族首领的祖先)都在保护着“家国”——本氏族、部落、部族(酋邦)、国家的生存和延续。在这里,人与神、人世与神界、人的事功与神的业绩常直接相连、休戚相关和浑然一体。
我以为,中国文明有两大征候特别重要,一是以血缘宗法家族为纽带的氏族体制,一是理性化了的巫史传统。两者紧密相连,结成一体;并长久以各种形态延续至今。
孔子是传统的转化性的创造者。在孔子之前,有一个悠久的巫史传统。
“由巫到礼”的问题在于:如何由非日常活动(巫)变而为生活常规、社会秩序(礼),如何由自“绝地天通”以来为少数人垄断的活动(巫),变而为多数人首先是社会上层所普遍履行的活动(礼),如何由含有反理性的强烈的迷狂、亢奋心态(巫),变而为含有更多清晰、理知因素在内的“诚”、“敬”心理(礼)。
“五行”由于出于巫术而具有神圣性质,上古君王“威侮”还是“敬用”五行,关系乎盛衰成败。所以它并不是客观的逻辑推理,而正是实用理性的思维方式。
巫术礼仪不仅是儒道两家,而且还是整个中国文化的源头。除已提到的历数、方术、医药、技艺等等外,中国文化中各领域所共同使用的一些基本范畴也如此。
“儒道互补”。之所以能互补,是因为二者虽异出却同源,有基本的共同因素而可以相联结相渗透,相互推移和补足。所谓“同源”,即同出于原始的“巫术礼仪”。
孔门儒学既非西方的哲学,也非西方的宗教,却具二者功能。其关键就在于:它是以培育塑建人性情感为主题、为核心。所以,它不止有理智、认识的一面,而且更有情欲、信仰的一面。
“礼”既是“数”,又是“理”,又具有神圣性质。它包罗万象,沟通天人,替代了巫术、卜筮,成为“推定人的吉凶祸福”的理性判断,是中国伦理、政治、宗教三合一特征的坚实基础。
从巫师本身的理性化过程说,它是由“巫”而“圣”,由“巫君合一”而“内圣外王”,即由原始的通祖先接神明,演化而为“君子”的“敬德修业”、“自强不息”,而最终为“圣人”的“参天地,赞化育”。“圣”是“巫”的理性化的延长和放大,成为后世儒学顶礼膜拜的理想。
即原始巫君所拥有与神明交通的内在神秘力量的“德”,变而为要求后世天子所具有的内在的道德、品质、操守。这种道德、品质、操守,仍然具有某种自我牺牲、自我惩罚、自我克制(如祭祀时必须禁欲、斋戒等等)特色,同时它又具有魔法般的神秘力量。
“德”是由巫的神奇魔力和循行“巫术礼仪”规范等含义,逐渐转化成君王行为、品格的含义,最终才变为个体心性道德的含义。
周公旦的“制礼作乐”。它最终完成了“巫史传统”的理性化过程,从而奠定了中国文化大传统的根本。“德”和“礼”是这一理性化完成形态的标志。
在远古和上古,战争的领导者是集神权、王权、军权于一身的大“巫”,但战争的胜负,客观上在很大程度却取决于能否理性地策划和制订战略战术。
一方面,“史”即是“巫”,是“巫”的承续,“祝史巫史皆巫也,而史亦巫也”;另方面,“史”又毕竟是“巫”的理性化的新形态和新阶段,特征是对卜筮——“数”的掌握。
《礼记·礼运》说,“王前巫而后史”。说的大概是空间。我愿将此释为时间,即将“史”视作继“巫”之后进行卜筮祭祀活动以服务于王的总职称。
传说中所谓诸“圣人”作“河图”“洛书”、作八卦、作《周易》等等,正表明巫师和巫术本身的演变发展。这也就是“巫术礼仪”通过“数”(筮、卜、易)而走向理性化的具体历史途径。
卜、筮虽为理知性、认知性很明显的活动,仍饱含情感因素。“诚则灵”为根本准则,即要求卜筮者、卜筮活动以及卜筮服务对象(王)必须进入和呈现畏、敬、忠、诚等主观情感状态,它们具有关键性质。在这里,情感、想象与理知是交织混同一起,它不是逻辑认识,而更多审美敏感。
“礼”仍然保存着“巫”所特有的与天地沟通、与神明交往从而能主宰万事万物的神圣力量和特质。尽管高度理性化,却仍然是由这种神圣力量和特质来统帅和管领,它在世间却超世间。
通由祭礼活动,原始巫术活动已演变转化成为人群有义务遵行的礼仪制度;这就是中国上古特有的“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
从夏代开始,当中国的文明终于出现,国家组织形成以后,巫师的后继者祭司集团就构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知识分子集团。由于他们的最高领袖就是世俗的国王,所以他们既是政治上的统治者,经济的指导者,与此同时,又是一切精神财富的保存者。
“祭”开始不同于原始人群非日常生活的巫术活动,而成为君王及上层集团几乎每日都必须进行的“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围绕着对祖先神的天天祭祀的仪式和占卜,便正是“礼”的开始。
非日常活动的“巫”已变为社会生活的“礼”。少数巫师、巫君所垄断的巫术歌舞已变而为上层社会并不断扩及整个社会的礼仪制度。这个制度从生到死,从少到老明确规定了一切行为事务的规矩尺度。这就是对社会对人生的“治理”和“统治”。
所谓“理性化”也就是将理知、认识、想象、了解等各种理性因素渗人、融合在原始迷狂情绪之中,并控制、主宰这种迷狂,成为对人们(首先是首领、巫君)的行为、心理、品格的要求和规范,这也就是上面已强调过的巫的情感特征的转化性创造。
神就在这个世界也包括在人间的“礼”中,人间的礼仪就是神明的旨意,人与神同在一个世界,所以“礼教”成了中国的“宗教”。
或许可以说,夏礼就是原始巫术舞蹈。周公所系统化了的、全面理性化了的周礼,实际上是从夏代或者更早的原始巫术舞蹈开始,一代一代传承演变下来。到周公那里,把它系统化、理性化了,完成了这个由巫到礼的过程。这是周公很大的贡献。各种古籍都认为,周公“制礼作乐”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事。
在中国,我以为,巫在大小传统里都保留下来了,小传统便是今天还有的巫婆神汉,大传统就是通过祭祀祖先的仪式慢慢变成精英文化的“礼仪”。上述那些巫术基本特征,不但没有被排除,而且经由转化性的创造,被保留在礼制中,成了“礼教”。
所谓“制礼作乐”便是将虽有久远历史却未有定型规范的原始歌舞即巫术活动,通过以祭礼为中心,结合日常生活习俗,延蔓发展,最终造成了“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即一整套秩序井然的非成文的法规准则。它由上而下,严密地笼罩了包罗了整个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许许多多写下来的历史,特别是政治史,确实为大量的想象、谎言所虚构所笼罩,这我早已说过。但就总体来说,人类的生存延续经历过各种变迁的时空历史,这一基本事实及其价值却并非谎言和虚构。它们先于也高于语言、文本,它们作为实践、活动、行为,无可否认。
历史进入存在,才能真正具体地使这个存在是“即存有即活动”。这样也才能更深刻更准确地去体认和理解“工夫即本体”。人赋有使命感、责任感的实践活动,是工夫,也就是本体,这也就是道德、而又不止于道德。
哲学家说语言是存在的寓所,现时代的本体存在通过这语言寓所而呈现。但我以为存在毕竟不止寓所于语言,存在所居住的心理寓所更为重要和根本。
巫术是人去主动地强制神灵,而非被动地祈祷神灵。中国巫术的过早理性化,结合了兵家和道家,而后形成了独特的巫史文化,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古史和思想史课题。
所谓儒学的“表层”结构,指的便是孔门学说和自秦、汉以来的儒家政教体系、典章制度、伦理纲常、生活秩序、意识形态等等。它表现为社会文化现象,基本是一种理性形态的价值结构或知识一权力系统。
可见这个“结绳记事”与整个社会的“治理”大有关系。它与对人群社会树立规范、颁布律令有关,也因为此,结绳和文字都具有非常崇高甚至神圣的地位,其中便有沟通天地鬼神的巫术功能。
文字是记录语言用的,而记事符号则与语言不发生关系,它只是为了某种记事的需要,帮助个人记忆而使用的一些单个的标记。
在“龙”的权威统治下,社会秩序化、组织化、等级化,在基本或能保护人们安全的同时,也带来了常规性的和规范性的剥削、压迫、掠夺和侵害,带来了各种恐惧、忧虑和哀伤,使生命、生活、生存失去了它们本有的自由、活泼、愉快和欢欣。于是,它也同时会带来对这权威/秩序和规范、统治的各种反抗。
在上古这个不断吞并、毁灭、重组、融合千万氏族、部落和古城、古国的年代,社会日益扩大,地域日益开拓,人口日益众多,结构日益复杂,统治秩序日益需要系统化、体制化的暴力权威来维系。
周公把巫外在化为人文制度,孔子把巫内在化为人性情感。
中国民间宗教大都是“体巫而形释”,佛教和模仿佛教的道教实际仍是“巫”的特质:崇拜对象多元,讲求现实效用,通过念经做法事,使此间人际去灾免祸保平安。
儒学并非没有信仰,它所信仰崇奉的仍然是以祖先神为中心的“天地国(君)亲师”。
尽管宋明理学的主要贡献的确在于对儒学宗教性的深邃开发和空前创造,但完全离开伦理一政治去论说解释它的宗教性,离开“济世救民”、“经世致用”来讲解心体性体或精神境界,是并不符合历史真实的。
图片
【寻章摘句回顾】
图片
1.《是,大臣》中告诉我们的道理
2.《环境艺术》:空间是一种趋势性的力量
3.《符号:语言与艺术》:解说艺术起源的符号视角
4.《艺术理论的文化逻辑》:艺术学知识的演变和当代问题
5.《趣味符号学》:解释意义不在,才需要符号
6.《除瘟记》:关乎瘟疫的神圣叙事7.《巫术的历史》:为了达到目的而与魔鬼交往
8.《汉字与美学》:“美”必须首先是“形象”
9.《古往今来的秘密第二辑:失落的符号》
10.何兆武《上班记》:真理过了头就变成了荒谬
11.《日本茶室与空间美学》:精神上的专注
12.《毒药猫理论——恐怖与暴力的社会根源》:跨越学科边界的毒药猫
13.《艺术中的理性》:艺术是理性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14.《中国神话的图像学研究》:神话图像的独立叙事
15.《审美人类学:视野与方法》:人类整体性的审美关照
16.《审美无意识》:将艺术之物展现为思想之物
17.《人论:人类文化哲学导引》:人运用符号创造文化
18.《人类学为什么重要》:恢复人的本来面目
19.《异体:表演、艺术与象征人类学》:象征与真实耦合的显现
20.《审美经验:一位人类学家眼中的视觉艺术》:作为观照的审美眼光
21.《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上册):任何趣味都不是自然的
22.《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下册):生产社会话语的能力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23.《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艺术的命运
24.《祭牲与成神:初民社会的秩序》:一切都是转换
25.《西西弗神话》:从荒谬出发
26.《屎的历史》:任何气味从原始意义上讲,都是一种污秽的味道
27.《论扯淡》:短书可能有很多狗屁,但一本长书必然有很多的狗屁
28.《抽象与移情:对艺术风格的心理学研究》:抽象是一个至上的艺术律令
29.《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艺术四要素
30.《电影美学》:电影需要正确的鉴赏
31.《山寨:中国式解构》:宽容赝品
32.《行为的结构》:重新审视身心关系问题
33.《显微镜下的成都》:见微知著的“另一个中国”
34.《讲故事:中国历史上的巫术与替罪》:对恐惧采取集体应对方式35.《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分化一阈限一再整合36.《巫术科学宗教与神话》 :初民的意趣都在其固有的文化传统世界37.《观看之道》 :改变一代人感知艺术的体悟38.《过渡礼仪》 :仪式研究的根本理论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